終止條款：第十六條的弔詭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 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【聯合報╱社論】

兩岸經濟協議（ＥＣＦＡ）第十六條，對兩岸政經競合關係發生微妙影響。第十六條是「終止條款」，略謂：欲終止ＥＣＦＡ，一方須以書面通知另一方；雙方應在三十日內協商，若協商未達一致，則全本ＥＣＦＡ自通知書發出之日起第一百八十天自動終止。

也就是說，只要一方發出終止通知書，即可在一百八十日（六個月）後無條件全面終止ＥＣＦＡ。台灣方面可以這麼做，大陸方面也可以。既是「對等」，總不能說，只准台灣叫停，不准大陸喊停。

「終止條款」是民進黨極力主張的「落日機制」。如果不設這個條款，民進黨恐怕更有打架的理由；但既已設定了「終止條款」，無疑將對兩岸政經競合發生微妙影響，或許對民進黨更將造成重大衝擊。先簡單地說：民進黨若重新執政，要不要發動「終止條款」？或者，北京會不會發出「終止通知書」？

兩岸形勢，從「武力對抗」，演變至「政經競合」，這已是不可返轉的趨勢，亦是不應破壞的機遇。必須弄清楚的是：由於出現了這個趨勢，所以不能不簽ＥＣＦＡ；而不是由於簽了ＥＣＦＡ而造成這個形勢。正如：是因有了東協加Ｎ，所以不能不簽ＥＣＦＡ；而不是因簽了ＥＣＦＡ，才造成東協加Ｎ。大陸的經貿因素對台灣的磁吸效應與依存關係，鋪天蓋地、排山倒海；若沒有ＥＣＦＡ，也不可能扭轉改變這個形勢。台灣今日對大陸外銷逾外銷總額四十％，就是在沒有ＥＣＦＡ之下形成的。有了ＥＣＦＡ，只是使兩岸經貿互動對台灣而言不致暴衝失控，而較能興利除害，趨吉避凶。

然而，ＥＣＦＡ這個兩岸經貿架構，必須與台灣的兩岸政治戰略取得協調，不可相互牴觸、背道而馳。扼要地說：ＥＣＦＡ是在「不統／不獨／不武」的政治戰略下，採取的經貿架構。其戰略構想是：ＥＣＦＡ可降低北京對「統一」的緊迫感，也使台獨的可能性降低，俾使兩岸關係有較佳與較長的「和平發展期」。只要ＥＣＦＡ實施後能維護這樣的政治戰略目標，即不易想像會出現動用第十六條「終止條款」的決裂性局面。

但是，ＥＣＦＡ卻與台獨的政治戰略不可能並存。民進黨若重新執政而採台獨路線，就必須「終止」ＥＣＦＡ；因為後ＥＣＦＡ時代犬牙交錯的緊密經貿關係，必使台獨不能實現。相對而言，北京若面對採台獨路線的民進黨政府，會不會因政治思考而發出「終止通知書」，恐亦難以逆料。

ＥＣＦＡ對兩岸政治關係的影響是：北京雖寄望能藉此有助「統一」，但台灣則欲藉此降低、延緩或轉化「統一」的訴求；因而，「不統／不獨／不武」應是「後ＥＣＦＡ」時代相當時期的兩岸公約數。然而，台獨的可能性因ＥＣＦＡ已大幅降低，則是有目共睹的現實。

換句話說，ＥＣＦＡ是「中華民國路線」的兩岸政策，卻與「台獨路線」的兩岸政策背道而馳。這兩條路線其實各有各的風險，但台獨的風險實遠大於中華民國的風險；這也是台灣要不要簽ＥＣＦＡ的主要考量因素。

後ＥＣＦＡ時代的兩岸關係猶如「兩人三腳」跑步。ＥＣＦＡ這塊布條各綁住了兩岸一隻靠中間的腳，形成一種「不統／不獨」、「亦統／亦獨」的政經競合關係。一方若跌倒，另一方也站不住；所以兩方皆有維持「兩人三腳」的共同使命。北京沒有被綁住的那一隻腳，藉其「專政體制」，維持兩岸的「和平發展」；台灣沒有被綁住的那一隻腳，則藉由「民主體制」，以柔化、轉化兩岸的政治關係。從「共生雙贏」的觀點來看ＥＣＦＡ，綁住兩岸各一隻腳的那塊布條，對兩岸是相互約束，也是相互扶持。

這塊布條既已繫上，就不是那麼容易取下。取下後，相互約束沒有了，相互扶持也沒有了。民進黨不能只顧在眼前反ＥＣＦＡ，而必須考慮到若重新執政，將要如何面對第十六條？

是要主動發動第十六條「終止條款」？或被動等候北京的第十六條「通知書」？而這個終止條款，是民進黨當初力主而設定的。

【2010/07/14 聯合報】